【chapter45 聚餐】

邁入那間小餐館的時候，天已經有些黑沉，餐館亮起昏黃的小燈，吳書禾拉開半扇有些晃動的木門，入眼就能看到林初陽抱着小慧正坐在靠牆的一張四角桌邊。

難得林初陽沒戴安全帽，頭發似乎也用發膠抓過兩下，并不是軟趴趴壓在額頭的。他穿着一件厚夾克，懷裏的小慧紮着兩個麻花辮，發尾的頭繩是吳書禾昨天買的那一套，上面挂着塑料小花。爺倆正在桌上玩着什麽游戲，筷子左右擺着，像是陣法。小慧的笑聲時不時傳過來，帶着童趣的無憂無慮，還有獨屬于家庭的溫馨。

“書禾姐”

臨西翹頭，看了吳書禾一眼，又看看前面。

“不進去嗎”

“進。”

吳書禾回過神來，邁步進去，臉上挂上笑。

“慧慧——”

林初陽見吳書禾過來，拍了下小慧的肩頭，側身給她指。

“看是誰來了”

“姨姨好——”

小女孩的聲音很亮，叫人時甜甜的。吳書禾臉上的笑越發燦爛，上前從包裏拿出一個紅紙包的紅包。

“好，這麽多年過年姨姨也沒空見慧慧，給你補的紅包。這塊兒買不着紅包，只能用我們辦公室的紅紋稿紙包，慧慧別介意。”

林初陽擡手去擋，蹙眉不同意，“你都給買了那麽多東西了，還給什麽紅包，收回去，不要。”

“不是給你的。”

吳書禾上前，拖過一個板凳坐下，把包抱在懷裏，從林初陽手腕邊上穿進去，握住慧慧的小手。她的手軟軟的，熱乎乎，被吳書禾握住時，一雙眼睛就微微瞪大地看着她，又仰頭去看自己爸爸。

“不用管你爸爸，這是姨姨給的，他可管不住。”

吳書禾跟小慧說着，把那個紅包從旁邊塞到她棉服的小口袋裏。

吳書禾眼看着慧慧仰頭，又去看自己爸爸，她擡頭看了眼無奈蹙眉的林初陽，坦然道，“皺着眉乾什麽”

“你給她那麽多東西，容易慣壞了…”林初陽說出部分憂愁。

“才不是呢，”吳書禾晃了晃慧慧的小肉手，“你爸爸是生氣他沒有，他眼紅你呢。而且我多少年才見孩子一次，能慣壞什麽對吧”

小孩的頭點了一下，她看着吳書禾，忽然又有些害羞地扭過身子，藏在林初陽懷裏。

“你啊。”

林初陽拍了拍小慧的後背，轉頭注意到有些熟悉的面孔，他抱着孩子站起來。

“這位是…”

“臨西，我記得跟你介紹過。”吳書禾搬着小板凳往旁邊坐了坐，又拿起一個放在旁邊，拍了拍，“坐吧。”

臨西跟林初陽握過手，兩個人互相禮貌微笑。

吳書禾擡起另一手扯了下林初陽衣服下擺，“坐下吧。”

兩個人終于坐下，林初陽把懷裏的小慧扒出來，想讓她自己坐一邊，但小慧緊緊攥着他胸前的衣服不肯松手。

“有點兒認生，”林初陽道，“一會兒就好……之前也是，碰到我工程隊的那些都不敢擡頭，後來爬到人機輪子上，差點沒看着就絞進去。”

“看不出來，還是個小皮猴呢，”臨西道，“你頭發真漂亮，是誰給你紮的”

小慧戳了戳林初陽的胳膊，“我爸爸。”

“你現在都會紮頭發了”吳書禾聞聲笑着扭頭去看林初陽。

“慢慢就會了。”林初陽道，正好此時有菜上來，他把杯子往旁邊挪了下，“老板再拿一下菜單。”

林初陽接過老板遞的菜單，轉而遞給臨西。

“剛才點了幾個菜等着，你們再點倆。”

臨西不好意思的笑道:“不用不用，我就是來蹭飯的，我吃不了多少。”

吳書禾跟林初陽都笑起來，而後吳書禾将那菜單接過來，垂眸去看。

“你點了什麽”

“點了他家特色菜，五花肉白菜炒大格紮，還有醬肉、燒茄子、素木須。”

“那再來個拔絲蘋果吧，小孩愛吃甜的。”

吳書禾說完把菜單拿回給老板。

不一會兒，老板回來不好意思道:“蘋果沒有了，有紅薯，拔絲紅薯行嗎？”

吳書禾點了點頭:“可以。”

點完菜，臨西的八卦屬性又開動了。

“那你們，是很久之前就認識了嗎”臨西好奇道，“很久很久”

“得有二十多年了。”吳書禾回想道。

“二十四年，”林初陽說着，捏着茶壺給吳書禾跟臨西倒上熱水，“我到小巷那年，剛九歲，現在都三十三了。”

“真是，”吳書禾感懷道，“我都三十了…時間真是快。”

“二十四年”臨西有些驚訝。

系統消息:

[那豈不是比顧敬杭還早出現]

“我還記得，我們當時都覺得你那時候高傲的很，不肯跟我們玩，後來黃姨喊我們一大幫子人去你家裏，生把你推出來，”吳書禾笑道，“才知道，你不是高傲，就是害羞。”

“我小時候經常大病小病不斷，”林初陽此時提起也覺得好笑，“我媽就聽人家那種老話，給我起了個土名。我當時正是敏感的時候，她還總愛特別大聲地喊我土名，還讓別人都跟着喊，說什麽喊這個就有菩薩護體，每喊一遍，護體一次。”

“喊什麽”臨西好奇道。

吳書禾跟林初陽對視一眼，都忍不住笑起來。眼看着慧慧還在這兒，也眨巴着大眼睛聽着，為給她爸留個面子，吳書禾用手擋着嘴朝臨西湊近道：“鐵蛋兒。”

臨西也笑起來，小慧鬧着也要聽，被林初陽攔着，正巧又有菜上來，他給小慧夾了筷子菜，讓她趕緊吃。

“她也是想你健健康康的長大。”

笑過之後，吳書禾又有些感懷，摸了摸慧慧吃飯的小腦袋。

“說到這兒，我昨天給家裏打了電話，我媽還念叨來着，說很久沒見你了，”林初陽道，“你什麽時候有空，給她打個電話也行。她現在退休了，在家閑的很，總想找人聊聊天。”

林初陽說着，從兜裏掏出來一張紙。

“這是小巷口，小賣部的電話號。”

林初陽見吳書禾低頭去看，輕咳一聲，又補充道，“下面那個是我的呼機。反正現在離得不遠，有什麽事兒你就呼我。”

臨西夾着一塊五花肉往嘴裏塞，視線瘋狂地往那張紙上瞥。

系統消息:

[呼什麽呼什麽]

[哦——電話啊——]

臨西的嘴角帶着點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
系統消息:

[寡夫門前是非多]

[對不起老公，淺嗑一下你老婆和孤兒賽母的寡夫]

[林先生，你也不希望慧慧小姐………”

吳書禾無意中撇了一眼臨西，卻被她腦袋上滿糊的馬賽克搞的一驚。

這字還能搞畫面

吳書禾強行克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太明顯，拿起那張紙放到包裏，轉頭朝着林初陽道，“你應該不在蘇山住了吧？”

吳書禾想起他昨天說的話，“現在定在哪兒”

“深川。”

吳書禾心下意識一顫，擡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才開口道，“挺好的，聽說深川都是大老板。”

吳書禾抿了下唇，露出個淺笑。

“看來發展的不錯。”

臨西幾乎一下就從亂嗑中跳出來。

深川

顧敬杭就一直在深川發展啊!

“沒有沒有，”林初陽謙虛，随後頓了字下，又問道：“你……就一直在上洋了嗎”

吳書禾點了點頭道:“對，規劃局給落了上洋戶口，不過目前還沒有住房分配名額，我在附近租了個頂樓房，價錢還算劃算，環境也不錯，下樓出拐角就是賣早餐的。”

“都吃什麽”小慧正等着自己最後的那盤拔絲紅薯，聽見吳書禾說早餐兩個字，忍不住開口道。

吳書禾笑起來，“有很多啊，生煎包、小锟饨，油條、鍋貼、豆腐花......慧慧喜歡吃什麽”

“鍋貼是什麽”

“她都喜歡。”

林初陽見小慧自在許多，将她抱起來，放到另一邊凳子上讓她自己坐好，順手給她扯了扯衣服。

“從來餓不着，吃飯也不讓人費心。”

“能吃是福嘛，”小慧正坐在吳書禾對面，吳書禾給她夾了快子醬肉，“喝不喝飲料

“不讓她喝，太涼了。”

眼看着小慧忽然噌一下發亮的一雙眼睛，看看自己爸爸，又垂下去，吳書禾忍不住笑起來。

“用熱水燙一燙，我去問問老板。”

“不用麻煩，書禾——”

林初陽要攔着吳書禾，但沒攔住。吳書禾起身去找老板，桌上只剩樂呵呵等着喝飲料的小慧和裝作專心乾飯的臨西。

臨西扭頭看了一眼，忽然小聲道，“你跟書禾姐多少年沒見了很久嗎大概是多久”

“六九年，她下鄉以後幾乎就沒見過。”林初陽道，“七六年，她考上大學，我們當時見過一面，也很匆忙。”

林初陽搖搖頭，“真沒想到還能再見。”

系統消息:

[那确實…本來的故事線裏也沒有你啊寡夫哥…]

臨西抿唇，有些無奈。

系統消息:

[你哪兒蹦出來的呢.....]

臨西看書很快，看完一般都只能記住重大劇情點，自然不會知道顧敬杭還未開始創業的時候，很開始的時候，提過的那個吳書禾的鄰居哥哥，就是對面這位因為多了個孩子反而盡顯男性成熟魅力的寡夫哥。

“又亂說什麽呢”

吳書禾跟老板囑咐好，轉過頭就見臨西腦袋頂上的字，上前敲了下她額頭。吳書禾的手指從那藍色光字中穿過，再擡起時，藍字已經消失不見。

“我什麽都沒說書禾姐。”

臨西摸摸自己頭，但臉朝着吳書禾露出個乖巧的笑。

“你怎麽燙個飲料去那麽久

“沒事兒，多說幾句，”吳書禾坐下夾菜，“一會兒老板就給送過來。”

吳書禾本來打算提前結賬，誰知道給老板錢時才得知林初陽早提前墊付了錢，多退少補，反正讓老板不許要她的。

“對了，差點兒忘了正事兒，”吳書禾轉頭道，“你們工程隊互相之間，也會交流嗎建材什麽的，都用統一買的嗎會不會存在參差不齊的情況”

林初陽到底乾了幾年的包工頭，對這方面還是比較了解的。他将自己知道的全數告訴吳書禾，又多說了一些她們不太能注意的其他小問題。

一頓飯吃完，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，外面天已經黑透，雖然沒有路燈，但月亮倒是懸在天空，照耀的很亮。林初陽将小慧抱起來，打着手電。

“你們住哪兒，天黑，我送你們過去吧。”

“不用，我們兩個走着就回去了。”

吳書禾擡手，笑着點了點小慧那張軟軟的小臉，動作做完，又反應過來，神色有些黯然。

好在天色夠暗，沒什麽人注意。

“那這手電筒給你們。”林初陽說着要将手電遞過來。

吳書禾接過，又轉而拿給小慧抱着，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耳朵。

“替爸爸照着回家的路。”

“慧慧真乖。”眼見小慧牢牢抱住那個手電，吳書禾誇道。

吳書禾直起身，轉而望着林初陽道，“快帶孩子回去吧，天冷，一會兒該凍臉了。”

“那你們——”林初陽還是不放心，“沒事的，我們都多大了哥。”

吳書禾抿唇笑了下，推着林初陽轉身往另一邊走。

眼看着父女倆離開，吳書禾跟臨西沿着直道回前走。一路上，臨西的視線總是飄過來。就算她的視線能忽視，可她頭頂不停冒藍光的字，在這黑色的環境裏實在難以忽略。

“想說什麽”

“書禾姐——”臨西猶豫了下，還是道，“我看你很喜歡慧慧，你之前結婚，那麽多年，沒孩子嗎”

“有過，”吳書禾吸了口冷空氣，将自己大衣裹緊，“後來沒了……沒有緣分吧，他沒有到這個世界裏的命……而且不出來也好，誰知道如果真的存在，會不會被當做什麽東西的養料”

“養料”臨西不是很理解，但她知道吳書禾有一個小孩，是她自己故意打掉的。

“那也是一條小生命啊。”

“生下來才是生命。”吳書禾道。

“那你跟前夫…到底是因為什麽離的啊”臨西有些懷疑自己看的情節。

見吳書禾看過來，臨西下意識有些慌亂，又強行克制住，解釋道:“我、我就是覺得書禾姐你這麽好，你老公怎麽舍得跟你離婚的……他簡直是有眼不識泰山嘛!”

系統消息:

[對不起對不起老公，我不是故意罵你的]

吳書禾嘆息道:“婚姻的事情，不是簡單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…”

“那你可以說一兩個小時，”臨西聽不出拒絕，“我愛聽。”

吳書禾望着她，忽然開口。

“小西。”

“嗯”臨西一愣，不明白吳書禾為什麽突然喊自己的名字。

“你處過對象嗎”

“有沒有過喜歡的人”

臨西耳朵一紅，搖了搖頭。

“沒有。”

“我不喜歡那些男人，市儈、自私、邋遢……相比較來說，我更願意給二次花錢。”

“就是明星，唱戲的…”臨西解釋道，“我寧願花錢到那上面。”

吳書禾微笑着，聲音柔和。

“那也許，等你真的有喜歡的，一個不是唱戲的，而是活生生的人的時候，你會明白一些事。到那時，也許我會很歡迎你來跟我讨論，什麽是婚姻，什麽是愛情，如何維護婚姻，以及如何維護愛情。”

臨西并不相信，想要否定:“可是我不會——”

吳書禾溫柔道:“任何話都不要說的太滿，你太年輕了，小西……千萬別憑借一腔熱血去做事。”

臨西站在原地，望着吳書禾前行的身影，月光像是為她的黑色大衣挂上一層冷霜。她看着吳書禾就那麽孤獨地向前，她知道吳書禾的曾經明明波濤洶湧，風浪滔天，可吳書禾卻還冷靜地繼續向前，像是只下了雨，淋濕一些衣角，褲腿被水浸濕，但并不能阻礙。

臨西腦袋頂的紅色愛心簡直要膨脹到比手電筒的發射光還大。她猛地向前跑去，挽住吳書禾的手臂。

“書禾姐，你簡直就是現實裏的老公姐啊！”

吳書禾很懵:“什麽”

“就是很帥——很踏實，很靠譜，很有魅力！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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